第36章 私谈
赵姬说不方便嬴政在场，需要嬴政回避，也不单单是因为看嬴政不顺眼，不想让他插入到她和嬴婼的母女对话之间，而是真的有些不方便。
因为她要验嬴婼的身。
“公主尚是处子之身。”
检查完毕的喜姆恭敬地退到一边，立刻有其他侍女上前为嬴婼擦拭清洁，整理床榻。
嬴婼重新穿好衣服，抬眸看向赵姬：
“母亲现在可放心了？”
赵姬轻轻一叹，坐到她身边的床榻上，伸手拉过嬴婼的手，放在自己膝头，另一只手覆了上去，拢住她的手背。
“婼儿，你让母亲如何能放心呢？”
嬴婼没有看她，只是静静垂眸，等待着赵姬的下文。
赵姬也在思考自己应该怎样说。
嬴婼竟然还是处子，这件事很难不让赵姬感到诧异，同榻同寝如此之久，嬴政与嬴婼之间竟然真的算得上规矩，这不由让赵姬对自己的判断生出些许怀疑：
难道他们只是因为过往的经历格外亲密些，而非真的悖伦相爱？
但想到及笄礼上的那条彩缨，赵姬又立刻自己驳回了自己的猜测——无论嬴婼心中所思如何，若嬴政对嬴婼没有超出兄妹的想法，那他就应该亲自为嬴婼择一妥帖的夫君，而非用这种不伦不类的方式，暂绝嬴婼出嫁的可能。
看着眼前安静垂眸，不言不语的嬴婼，赵姬猜不透她心里在想什么，于是她只能先问：
“婼儿，你告诉母亲，你喜欢你阿兄吗。”
嬴婼的答案近乎与赵姬的问题同时落下：
“喜欢。”
“是哪种喜欢？是母亲喜欢你们的那种喜欢，还是……母亲当初喜欢你们父王的那种喜欢？”
赵姬这话问得极直白，嬴婼的睫毛颤了颤，回答的声音却极稳：
“都不是。”
听到嬴婼的回答，赵姬心头一松的同时泛上些许疑惑，嬴婼的下一句话却让她呼吸一滞。
“母亲爱我和哥哥，却仍能弃我们不顾，耽溺于享乐，而我和哥哥，无论贫贱富贵，眼中都永远有彼此。”
“母亲爱父王，却能在父王去世后迅速转投他人的怀抱，母亲的爱可以许给很多男人，可我对哥哥的爱，此生只会许给哥哥一人。”
嬴婼直视着赵姬的眼睛：
“母亲，你爱得太浅薄也太自以为是。”
“你永远不会明白我与哥哥的感情。”
“所以你到底与她说了什么，将她气成那样？”
赵姬单独见嬴婼的时候，嬴政也没闲着，他去见了一趟嬴傒，议定赵姬无权越过宗室直接为公主指定傅母的章程，避免赵姬借着这个机会，在他和嬴婼身边安插眼线。
而等他再度回来时，便听赵杭说赵姬身体不适，已经让公主回宫休息了。
嬴政才不会信这个冠冕堂皇的虚假理由，看着眼前低眉顺眼回禀，额边却挂着薄汗，显然现在内心并不轻松的赵杭，忽然福至心灵：
赵姬该不是被嬴婼气到了吧？
一想到妹妹之前有关明珠的那番惊人之语，嬴政深觉嬴婼如果再说点什么，将赵姬气到“身体不适”，也是十分正常的事情。
但嬴婼究竟是怎么做到的，嬴政心中近乎是抓耳挠腮的好奇——他往日常常被赵姬气到却没多少话语好反驳，倘若妹妹可以传授一二窍门，就再好不过了。
但面对嬴政的询问，嬴婼只是用她平时最常见的那副无辜面容，歪着脑袋看他：
“我只是与母亲说我和哥哥的情意甚笃，并非母亲想象的那般，并未额外说些其他。”
嬴婼说完，便见面前的嬴政微微眯了眯眼睛，显然是不相信她这副说辞。
果然，下一秒，嬴政的手便伸了过来，径直捏上了她的脸颊，力道不重，却将她脸颊边的软肉捏起了一些。
“婼儿，”嬴政的声音里带上了些许难过，“你如今对哥哥，连句实话都没有了吗？”
嬴婼眨了眨眼睛，神情十足的单纯柔弱，出口的话语却不然：
“哥哥，别装了。明明一点都不伤心却偏偏要挤出两滴眼泪的样子真的很难看。”
嬴政噎住了。
他好像有点知道嬴婼是怎么把赵姬气疯的了。
顶着这样一张无辜的脸蛋，一副我最单纯最善良最不爱撒谎的样子，说出那些扎心得让人不忍卒听的大实话，这怎么能让赵姬这样自卑又自负，最好面子不过的人不疯？
看着嬴政的注意力被转移，不再追问她与赵姬的交谈内容，嬴婼的心底也稍稍松了一口气。
下午在赵姬殿内，她与赵姬其实不止谈了那么多。
在她以那样的激烈态度陈明自己与嬴政的情意时，赵姬先是愤怒，但愤怒过后，眼底却浮上了一丝真切的忧虑。
嬴婼大致知道她在忧虑什么——忧虑她竟然被嬴政哄骗至此，近乎死心塌地。
嬴婼说赵姬无法理解她和嬴政的感情，并非只是在攻击赵姬，而是发自内心地觉得赵姬不会懂，也不会相信。
一个靠跳舞献媚取悦男人的舞姬，一个因美貌而被转送于异国质子的妾室，一个诞下一双儿女后却依然被儿女的父亲丢下的弃妇，纵使她如今已经是一国太后，可她又如何能相信男人的爱与承诺呢？
她只会比从前任何的一刻更清楚，这一切都来自于她如今的权势和地位，如嫪毐一般的狂蜂浪蝶嗅着富贵权力的香气而来，而只要她永远抓住这一切权柄，就永远不会失去嫪毐，就算失去，也会有下一个，下下个，下下下个嫪毐。
爱情对赵姬来说，是抓不住的、会从指缝间流走的泡沫，是过了季节就会被摧折，再也不复从前美丽的花朵，而嬴婼和嬴政之间的感情，除了拥有这份脆弱的同时，还拥有如山崩海啸一般的重压。
男女同姓，其生不蕃；兄妹相合，乱伦祸纲。
她天真的、可怜的、单纯的、不明世故的女儿，你为何能如此坚定地认为，会有一个男人顶着宗族的压力，世俗名声上的辱骂，可能绝嗣的未来，只愿与你一人长相厮守呢？
何况他还是一位君王。